一时黛玉说起“莼鲈之思”,神色间终于流露出些黯淡:想她羁旅数千里,孑然一身,南方故乡却似遥不可及,陡然见了故乡食物,自是涌起思乡愁绪,万难派遣。
正在这当儿,只听凤姐笑道:“这可了不得!”
“亏我们来得早,犹能在太妃这里尝到这新鲜的莼菜羹——若是真等到秋风起,这里的莼菜岂不是早就被慕名前来的人们抢了去?”
一语出,北静太妃忍不住指着凤姐,“嗤”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黛玉一时也浑忘了乡愁,用帕子掩口微微而笑。
凤姐却兀自一本正经,指着新上的两个热碗,说:“好在我是个俗人,不晓得这荷塘儿搬上桌到底该如何享用,就只好指着那一碗红焖肉……”
适才柳眉说得清楚,另一个热碗,做的乃是红焖茭白——茭白切滚刀块下锅红焖,以旧年的火腿煸油提鲜,红焖时火腿便弃置不用。待茭白焖好,无论是品相还是香气,都有点儿像肉,但其实呈上的却依旧是一道素菜。
众人见凤姐如此说笑,更是乐不可支,管事娘子笑得握着嘴说:“奶奶还不快尝尝这肉味如何?”
凤姐一点儿也不笑,竟真从布菜的仆妇那里接过一块,送入口中,细细品鉴,片刻后摇着头说:“唉,太妃早晓得我是俗人……”
众人闻言都是愣了。
“……这一道素菜,也非要做成红焖肉的样子来,”凤姐流露出委屈的样子,“只吃到最后,口齿留香的时候才惊觉这原来不是肉,太妃您这是成心哄我吗?”
厅中更是一片笑声,北静太妃闻言笑得险些将手中的半碗汤合在身上,管事娘子赶紧上来接了汤碗。太妃缓了片刻才笑指着凤姐说:“人都传你最是精乖,猴精猴精的,今儿个我才是真真见识了,这三句话一说,便让我笑得喘不上来气——这红焖’肉’,难道不是你家的厨娘做的?”
凤姐这时候神情依然自若,起身向北静太妃略福了福,说:“太妃,我是您小辈,不过说一两句笑话,让您笑了笑,也免得一会儿积了食。若有什么得罪的地儿,太妃千万看在您比我长着辈分的份儿上,不要跟我计较……”
一番话说出来,厅里自然又是一阵大笑。
柳眉见时辰差不多,便悄悄地招呼王府仆妇将菽米饭也一起呈了上去。太妃吃着觉得新鲜,配着一众脆嫩的热炒时蔬,这更带嚼劲的菽米饭便也似乎格外相称。
“这是什么米?我怎么好似从没见过似的?”北静太妃望着手中以陶碗盛着菽米的发问。
黛玉却见过,“这是菽米,原本是山野乡民所食之物,后来食的人少了,便也金贵起来。可今日在太妃这座别院里,唯有这菽米饭,配上这院、这屋、这桌、这佳肴……才是浑然天成的山林之趣。”
北静太妃望着黛玉笑道:“别总给太妃脸上贴金了啊!要不是你们家的厨娘救场,咱们几个现在就是瞪着眼空着肚子喝着茶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