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一个姓齐的豪富一眼望见那两瓶酒,顿时咧嘴嚷起来:“苏合香酒?背晦!背晦!”莫咸先一愣,再看姓齐的面前桌上两瓶酒,也是官窑粉青冰裂纹瓷瓶,黄泥封,青绸勒。那勒口上垂下一小条黄绸,写有四个泥金字,隔得远,看不清,自然是“苏合香酒”。其他人两头望望,一起哄笑起来:“老齐,你年年拿这药酒来唬俺们,今年总算有人来捉对啦!哈哈!”莫咸见老齐撇着嘴,歪着瘦脸,心里顿时一阵难堪。
一个姓简的豪富忽又问:“莫老弟,你拿的茶是啥茶?别又撞着谁的头,撞出鼻血来。”“嗯……乙夜清供。”“啊?!”旁边一个姓路的猛然怪嚷起来,“跟我又撞到一堆!今年不好耍!背晦!背晦!”姓简的忙说:“快瞅瞅他的菜,莫不是也重样儿了?”近处一个豪富忙揭开莫咸的菜,其他几个一起凑了过来,其中一个姓回的顿时又嚷起来:“背晦!背晦!”
四样竟跟人重了三样,莫咸几乎粮袋一般溃倒。那些人在两旁不住声地抱怨讥嘲,他一个字都听不清,头脑中像是有一群狂蜂乱舞。正在沮丧愧乱,却见王豪引着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,一眼看到那人,莫咸更是惊得几乎晕倒——那人是他弟弟莫甘。
莫咸已经十八年没有见过弟弟,以为弟弟早已不在人间。他惊望向弟弟,样貌并没有大变,只是略老了一些,两鬓已有些发白,神色间也少了当年油赖气,多了几分沉着。头戴着簇新黑纱幞头,身穿一领青绸镶锦褙子,看衣着,境况不差。莫甘见到哥哥莫咸,似乎并不意外,笑着走了过来,轻声唤了句:“哥哥。”莫咸如在梦中,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闷出一声“嗯”。弟弟莫甘盯着他,笑瞅了片刻,随即转头去问候其他人。
莫咸呆立在那里,望着弟弟和那些豪富一一拱手致礼,恨不得立即逃走。那些人也都认得莫甘,知道他旧日名声,都有些不自在,个个勉强抬手还礼。
王豪笑着说道:“莫老弟如今是新任知县衙前宾幕,最得倚重。明年是闰年,朝廷照例又要重新勘量田地,知县委命莫老弟主掌此任,我们各家的福缘财路便全在莫老弟手掌间了。今年桃花宴咱们就不斗了,换作接风宴。各位好生敬几杯,莫老弟欢喜,咱们才能欢喜。”
那七个豪富听了,忙纷纷开酒瓶,斟满杯,上前敬酒。莫咸则一直呆立旁边,怔怔望着,心里搅作一团,翻涌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