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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官宅院门仍紧闭着,他去街对角那间杂燠店买吃食,却听见店家和几个客人正在讲论一件事,说昨天半夜,虹桥上有顶轿子忽然自燃起来,里头一个六七岁幼童被活活烧死。他忙跑去虹桥打问,桥上一个摆摊卖包子的说,那孩童来自襄邑,据说是三槐王家的正脉子孙……

他听了,顿时微微抖起来,牙齿敲得咯咯响,怕被人瞧破,忙下了桥往家赶去。一路上,欢喜解恨之余,却渐渐发慌发怕起来。回乡里后,村里便闹起那还魂撒栗的怪异来,让他越发慌惧难安。

后来,他去见相绝陆青。陆青盯着他注视良久,目光清水一般,有些凉,又透着些温,半晌才开口说:“你之遇,卦属师。怨虽合其理,师出却无名。欲讨其正,反得其疚。冤仇虽报,惶惶难承……”他心事被说中,顿时又慌又惧。

今天,他照着陆青所言,对着那顶轿子说出了那句话。他虽不明其义,却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他的身世与心事,说出来后,心里松释了许多:

“孤雁伤几多?独自问秋风。”

第六章 比

比,辅也,下顺从也。

——张载《横渠易说》

王理一直躲在孙羊正店的侧边。

他偷偷望见父亲王盥竟走向那轿子,心里一阵愧悔。接着又见姑父刘呵呵也凑了过去,他更是有些惊异。不过,看那轿子行了过来,他来不及再多想,忙走上前,装作和那轿子并行出城,低声念出那句话——

王理今年已过而立之年,作为家中幼子,父母疼爱他自然多些。但生在这样一个本分农家,父亲勤力劳作,母亲悉心持家,两个哥哥也都忠朴孝顺,自幼受这家风熏习,他也从没因宠自骄。

族中长辈时常称赞,说他家深得三槐遗风。对于三槐王家那些声名,他自小便常听族人讲论,却始终有些疑心。虽说三槐王家是这片乡里第一大族,也只是支脉广、人丁多,族中并没有一个披绿着锦的官员,连读书的子弟都没有几个。王理能说能走时,便在田间玩耍,日常听得见的,大多是农务。官府的人,难得见到,至多也只是下乡来催税的书手和衙吏,官职最高的一个是县尉。所谓“三槐王家”,于他而言,只是老辈口中的古话传奇。

直到十二岁那年清明,父亲带上他,跟着亲族去三槐故宅祭祖,他才头一回到京城。到了望春门外朱家桥,父亲指着河边那院大宅说那便是祖宅,父亲便生在那宅子里。他自小听过无数道,等真的亲眼看到,惊得只能空张大嘴,道不出一个字。父亲来时说要替他开开眼界,这时他才明白何为“眼界”。眼中所见便是世界,自己生在乡里,便认定这世界只有乡里那么大,至多也只到县里。到了这里,才知道世界竟大到这地步。

即便如此,他仍难相信,自己先祖曾真做过宰相。这京城、这天下不知有多大、有多少人,除去皇帝一人,先祖竟然在所有这些人之上,全天下都由他来掌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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