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惊比昨夜更摄魂震魄,寒立半晌,他才回过神。好在家人都还未醒,他慌忙出去,壮着胆捡起颗栗子一瞧,栗子结了层霜,冻得冰硬。他心里一阵寒惧,迅即想丢掉,但随即想到不能让人看见,便忍着怕,将地上那些栗子全都捡了起来,用衣襟兜着,却不知该如何处置。左右望了一阵,才急忙忙走到后边茅厕,将那些栗子全都丢进粪池里。粪池结了层冰,栗子全堆在冰面上。他又忙抓过铁锹,用力捣碎了冰,将那些栗子全都沉下去,又费力铲了些冻土,盖在上头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手却仍抖个不住。
等他回到前头,听见外面一阵叫嚷。他定了定神,这才打开院门,走出去一瞧,许多族人聚在王小槐家门前。他走过去,隔着十几步,再不敢靠近,只远远望听。过了一阵,才见几个人执杆拿棒从那院里出来,其中一个说:“里头寻遍了,找不见人影!”大家又纷说了一阵,才渐渐散开。
这之后,连着几天,每到半夜,王小槐那宅子里总是传来哭声。王盉清早起来,院子里总是丢满了栗子,只能又赶忙捡起来,埋到粪池里。
他越来越受不得,族人们也都惊惶无比。大家商议去请个阴阳法师来除祟,正在犯愁该去哪里请,有个人来村里访友,众人见到,全都喜出望外。
那人名叫陆青,是个相士,通晓阴阳五行、易理占卜,尤精于望气看相。京城人都叫他“相绝”。陆青和王盉族里一个叫王伦的后生相熟,去年还曾在王伦家里小住过一段时日。王伦为人浪荡不羁,时常出门游走。今年年初,他又离家远行,至今未归。
陆青访友不着,便要离开,众人忙去拦住,将村里那桩异事告诉他,求他施法除祟。陆青性情孤傲,当即拒绝,说自己从不染指鬼祟。众人又苦苦哀求,陆青才勉强答应去瞧一瞧。王盉一直躲在一旁,听他应允,才稍放了些心,惴惴跟着众人,围引着陆青来到王小槐家院门前。众人不敢进去,王盉更不敢,陆青独自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许多天来,王盉头一次离得这么近,那院门一开,一股寒气顿时扑面而来。不到一个月,那院子竟已萧败得满目荒冷。
他望着陆青走进前堂,从袋里取出一面青铜罗盘,四处细细查看了一番。随即穿进了后堂,再不见人影。过了许久,才又走了出来,站在门前石阶上,冷着脸说:“里头的确有幼鬼萦留,想必是这宅中幼主亡魂。魂气轻盈,其间掺杂了一股冤怨不散之意。恐怕是你们当中有人亏负于他,致使冤意郁积、亡魂返宅——”
王盉听了,心里一颤,见陆青峻冷目光扫了过来,忙低下了眼。
“不过——”陆青却又继续言道,“我测其魂气与冤气,二者颇有些乖离。其魂气属少阴之相,乃幼亡新魄。冤气却呈老阴之相,似是老死旧魂。观其表,祟事似是幼鬼所为。究其源,实乃老魂所驱。相学中,这叫作‘一魂二魄’。前世旧魄附于此世新魂,老阴挟制少阴,因而,这冤气不但有此生新结,更有前世积缠。今生冤气,还好化解;前世冤仇,便有些棘手。在下无法从你们面相神气中探知,唯一办法,你们一个个到中堂,单独测判。你们谁先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