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开启见闻:一夫当关]
那一夜来得无声。
殿外起雾了。
不是寻常的白雾,是灰的,贴着地砖的缝一寸一寸地往里渗,像有什么东西伏在地上喘气。
宫人们不知何时全散了,连廊下的灯笼都没人添油,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,最后只剩殿内那一盏小灯。
游静虚好像变成了那一夜孤苦无依的小太子,惊慌的躲在殿内。
她的胸中心跳如擂鼓,砰砰不息,面色尽失从容。
还是代入感情景剧,游静虚评价。
灯柱的影子本该是直的。可此刻一根根全都歪斜着,拉得极长,长的方向不对,像是朝着同一个方向,齐齐地、缓慢地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殿门这边爬。
殿门没有关死。
两扇朱漆大门敞着约莫三尺宽,门上的铜钉在火光里暗沉沉的,没有反光。门缝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门缝正中央,逆着殿内唯一一盏小灯,从游静虚看来整个人只有一个剪影。
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,只看得出身形颀长,头顶冠上垂落的两支白色羽饰微微扬起,像鹤展开的翅尖。
衣袍是浅色的,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柔光,广袖垂落,衣摆纹丝不动。那衣袍的剪裁不似寻常战甲,线条流畅飘逸,倒像是画里的仙人偶然落到了凡间。
他右手垂在身侧,握着一柄剑。
剑尖点地,点在门槛里侧三寸的地方。那柄剑沉黑如渊,剑刃上没有火把的倒影,没有月光的倒影,像是光到了它身上就再也走不了。
身后殿内那盏小灯的光从他身侧漏出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边,却照不亮他的脸。
这就是季褚吧,游静虚想。
叛军的弓箭手先动了。
有人在雾里喊了一声“放箭”,弓弦便齐齐地绷响。箭矢破空的声音在雾里变了调,原本该是尖锐的啸音,穿过那片灰雾之后全都闷了下去,像隔着水听人叩门。
箭雨落下来。却不是落在他身上。
那些箭矢飞到他身前三尺便偏了方向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,斜斜地擦过去。
有几支勉强飞得近些,箭头扎进了他身侧的朱漆殿门,发出沉闷的“夺”的一声,尾羽兀自嗡嗡地颤。箭杆上缠的麻绳、箭翎上沾的灰,都看得分明,却偏偏没有一支碰得到他。
仿佛他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箭矢撞上去便滑开了,连声响都发不出。
殿门上扎了七八支箭,歪歪斜斜的,有一支扎得深些,箭头上嵌的倒刺勾住了门板里的木纹,拔都拔不出来。
殿内的游静虚甚至可以看到箭尖沾染的木屑。虽然这箭已经弯曲,不复锐利,但仍能看出来它的做工精良和未曲折的锋利,在殿内的小灯下幽幽的闪着光。
看来这云岫王也未必像小太子所说的一样会顾及她继承人的身份,没有季褚她今夜恐怕性命难保。
汉白玉的石阶在夜里泛着湿漉漉的灰光,他的靴底落在上面没有声响,像鹤的脚爪点在浅水上。
第一个人是在他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冲上来的。满脸刀疤,使的是双刀,左右交劈,刀风呼呼地扫过来。他只将剑往上一撩,剑尖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。
那道弧线穿过双刀、穿过手臂、穿过咽喉,轻飘飘的,像是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墨痕。
那人的双刀停在了半空,然后连刀带手一起滑落,切口斜斜的,光滑得像被打磨过。
紧接着咽喉处绽开一条红线,红线迅速洇开。血缓缓渗出来,沿着那道极细的切口往外洇,像朱砂在宣纸上慢慢晕染。
那人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嗬”,整个人往前一栽,从他身侧滚下了台阶。
第二个是挺枪刺来的,枪尖抖出一朵枪花,直取他的心口。
他将剑身贴着枪杆一顺,剑刃滑过枪杆时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摩擦声,像刀刃刮过骨头。那声音只响了一瞬便停了,因为剑尖已经送到了对方的胸口。
轻轻一点,剑尖在胸甲上碰了一下,那铁甲便碎了——不是裂,是碎,碎成无数铁屑簌簌地往下落。
剑尖穿过铁屑继续往前,刺进衣料、皮肤、肋骨,入肉不过半寸便收了回来。半寸就够了。
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起眼的小孔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然后那孔里渗出一缕极细的血线,接着是第二缕、第三缕,血线越渗越多,越渗越急,最后整个人从胸口开始往外塌陷,像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偶人,软塌塌地倒了下去。
第三级台阶走完了。他踏上广场的青石板,脚下的灰雾随着他的步伐往前蔓延,贴着地面缓缓铺开。
叛军围上来了。
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,吼声震天。有人抡锤,有人挥斧,有人挺着长矛从侧面扎过来。兵器的寒光在雾气里闪成一片破碎的白。
他的剑开始快了。
是极安静的快。
安静到你听不见剑刃破空的声音,只能听见剑尖穿过空气时留下的一丝极细微的震颤,像鹤的翅尖在风中抖了一下。
然后那震颤就变成了血线——在某个人的咽喉、胸口、眉心,悄无声息地绽开。他的剑从不劈砍,从不格挡,只是刺、划、挑、点。
每一次出剑都只递出刚好够用的距离,每一剑都只切入刚好够深的皮肉。不深一分,不浅一毫。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精准到近乎刻薄。
一剑划过三个人的咽喉,那三个人同时仰面倒下,喉间的血线连成一条笔直的横线,像是用同一支朱笔一气呵成地画过去。
剑势未尽,他翻腕一挑,剑尖从下往上撩起,一个正要举刀劈下的壮汉从腹到胸被剖开一条长口,铠甲连同皮肉向两侧翻开,却不见内脏涌出来——切口太利落了,利落到血都还没来得及流。
那人举着刀僵在原地,过了两息,血才从切口的边缘同时渗出,像一道被拉开的红色帷幕缓缓洇湿了整片衣襟。
没有人能接近殿门前的白玉台阶。
季褚甚至没有转身,单手持剑,没有人能有偷袭他的机会。
不是凡人。
游静虚的心里冒出来这一句话。
这时小太子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,什么叫仙人。她也想成仙,她也想变成仙人,拥有超越现实的伟力。
世俗的所有都比不过这一切,哪怕她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,就算是皇位,就算是……她的母皇,也抵挡不住成仙的诱惑。
以一当万不再是空谈和传闻。
它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眼前,就在现在。
仙人啊……
她也好想成仙。
橘红色的霞光从季褚的背后斜斜地打过来,将他的身形从剪影里一点一点地洗出来。
那件象牙白的鹤羽袍在渐亮的晨光里褪去了夜间的幽冷,显出衣料本来的质地,柔软,轻逸。
层迭的立体羽饰从肩头铺展到广袖,每一片羽毛的金边都被晨曦勾出极细的轮廓,朱红的羽身从根部到羽尖由浓转淡,像被朝露晕开的胭脂。衣摆上隐绣的淡金鹤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,鹤的翅膀随着衣褶的起伏一张一合,仿佛随时会挣脱衣料飞出去。
剑尖离地,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。那嗡鸣不像是金属的震颤,倒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醒了,在剑身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餍足的吐息。
沉黑的剑刃被东方的霞光染上一层极淡的橘色,那橘色却没有让剑变得温暖,反而衬得那片黑愈发深邃,像一口井的最底部倒映着天光。
他双手握剑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剑柄齐眉,剑尖指天。立剑,起式,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完成,简洁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