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听见沈玉卿开口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轻,带着一点他听不分明的东西。
“地上凉。”
江俞淮抬起头,沈玉卿正看着他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却弯起嘴角,像在笑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怎么跪得比他还规矩。”
她说的“他”是陈斯瑾。
江俞淮怔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陈宇从茶几上拿起另一只红包,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。
他递给沈玉卿。沈玉卿接过来,微微倾身,把红包放进江俞淮手里。
“新年好,”她说,“平平安安的。”
江俞淮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封,很厚,比陈斯瑾那只厚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谢谢叔叔。”
他垂下眼睛,睫毛湿了,他用力忍,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。
“好了好了,”沈玉卿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“大过年的,哭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也有些涩。
江俞淮点点头,用力吸了吸鼻子。他站起来,把红包规规矩矩地收进内侧口袋。
陈斯瑾走过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他没有看江俞淮,但江俞淮知道他在。
窗外的烟火渐渐疏了,新年的第一阵喧闹正在退潮。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低声嗡鸣和远处零星的爆裂声。
江俞淮垂着眼睛,轻轻开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得对吗。”
陈斯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还没收走的饺子,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看着母亲悄悄用指尖抹眼角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江俞淮没有再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和陈斯瑾并肩站着,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小树。
客厅另一端,沈玉卿俯身收拾茶具。
“斯瑾,”她没回头,“明早想吃什么?”
陈斯瑾说:“问俞淮。”
沈玉卿转过头,看向江俞淮。
江俞淮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都可以。”
“那就做你喜欢的。”沈玉卿说,“上次你说爱吃那个红糖年糕,对不对?”
江俞淮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,他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谢谢阿姨。”
沈玉卿应了一声,端着茶盘进了厨房。
夜深了,陈宇和沈玉卿回房休息,客厅里只剩陈斯瑾和江俞淮。江俞淮转头跟陈斯瑾说:“哥,新年快乐。”
陈斯瑾看着他。
然后他伸出手,也在少年手心里放了一只红包。薄薄的,硬硬的。
江俞淮怔了一下,他低头拆开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。
“你名字开的户。”陈斯瑾说,“压岁钱。”
江俞淮攥着那张卡,指节发白,哽咽地说:“我……”
“安心收着,”陈斯瑾打断他,“除非你想再挨顿打,新年第一天就挨打,传出去像什么话,是不是。”
江俞淮没再推辞,他把银行卡小心地放进红包,又把红包小心地揣进内侧口袋。
江俞淮靠在沙发角落,眼皮越来越沉,他挣扎着想坐直。
“睡吧。”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江俞淮摇头说:“守岁要守到天亮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头已经歪向一边。陈斯瑾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,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手,把那个困得东倒西歪的人轻轻揽过来,靠在自己肩上。
江俞淮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睛。
“……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睡。”
江俞淮闭上眼睛。
陈斯瑾没有问为什么说对不起。也许是为昨晚的顶撞,也许是为那些流不完的眼泪,也许是为自己让陈斯瑾为难、让陈斯瑾跪父母、让陈斯瑾在二十二岁本该自由的年纪,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捆住手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