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“随手赏人一颗珠子”的底气。
因为那些珠子,是奚国的,不是他的。
而阿弟呢?
库房里堆着的那一堆,都是他的。
云燕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点复杂的情绪。
阿弟过得好。
这就够了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。
乌压压一片,额头贴着地面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没有一个人敢抬头。
没有一个人敢窥视撵上那道身影。
云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认同感。
对。
就该这样。
在奚国,他们也是这样跪着的。
那些奴隶,那些贱民,永远只能远远地跪着,低着头,连主子的影子都不敢直视。
这才是对的。
他的阿弟,是奚国的祥瑞,是承载天命降生的孩子,天生就该被这样对待。
这些低贱的奴才,只配远远地跪着,连抬头看阿弟一眼都是亵渎。
云燕看着那些卑微的身影,又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御撵,唇角微微扬起。
阿弟。
你天生就该站在云端。
让这些蝼蚁跪着,是你的恩赐。
而且,阿弟留他了。
阿弟说,让他明天还来。
这是第一步。
云燕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身后,月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收回。
那个灰衣人……
他看着云燕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人,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——
韩沅思靠在软枕上,晒着太阳,晃着脚丫,舒服得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晒着晒着,他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道:
“谁在念叨我……”
如意连忙道:
“殿下这么好,念叨殿下的人多了去了!”
韩沅思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又眯起眼继续晒太阳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睁开眼,对如意道:
“如意,你说那个阿燕,明天真的会来吗?”
如意道:
“殿下让他来,他敢不来?”
韩沅思点点头,又想了想:
“那他要是来了,我要跟他说什么?”
如意一时语塞。
韩沅思自己想了想,忽然笑了:
“算了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反正他长得挺好看的,看着就行。”
他说完,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继续晒太阳。
——
御撵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住。
人凳小太监早已跪伏在撵旁,脊背绷得笔直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
吉祥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住韩沅思的手臂:
“殿下慢些。”
韩沅思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长袍,衣摆垂落,几乎曳地。
他看也没看脚下那个跪伏的身影,由着吉祥扶着,抬起脚——
踩下来时,宽大的衣摆随之垂落,将小太监的头整个盖住。
小太监只觉得眼前一暗。
殿下的衣袍落在他头顶,带着淡淡的馨香,像一片柔软的云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能感觉到背上微微一沉——殿下的脚踩下来了。
那只脚很轻,很软,隔着那层衣袍,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。
可他还是用尽全力稳住身形,不敢有一丝晃动。
殿下踩在他背上。
殿下的衣袍盖在他头上。
这是多大的福分!
他什么都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殿下从他背上轻盈地走过。
那衣袍在他头顶轻轻拂过,像一阵风。
然后,背上一轻。
殿下已经下了撵。
小太监依旧跪着,不敢动,等着殿下走远。
他的头上还残留着那衣袍拂过的触感,软软的,香香的。
他傻乎乎地笑了。
能这样伺候殿下,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韩沅思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看他一眼。
他下了撵,便松开吉祥的手,赤着脚就往殿内跑。
“玦!”
殿内,裴叙玦刚下朝回来不久,正坐在榻边看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