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在中樓揀了一處散座,背對水天一色閣坐了,要了兩副盤盞、三碗水菜和一瓶皇都春。中樓有好幾個身穿艷裙、戴五色彩冠的舞姬,簇擁著一個梳沖天髻、披猩紅大氅的歌伎,正在歌舞獻藝。二人假意吃喝,欣賞歌舞,實則不時回頭朝水天一色閣望上一眼,尤其是劉克莊,他認定馬致才是找韓?通風報信,回頭更加頻繁,盯著水天一色閣的動靜不放。
如此過了好一陣子,水天一色閣的門終於開了,開門之人不是馬致才,而是韓?。
突然見到韓?出現,宋慈和劉克莊忙避過了臉。劉克莊小聲道:「你看,我就說是韓?吧。」宋慈微微點了點頭。
韓?開門後便讓到一側,水天一色閣中又走出一肥頭大耳之人,竟是臨安知府趙師睪。趙師睪身著便服,肥臉堆笑,對親自開門相送的韓?道:「下官何德何能,怎敢勞韓公子相送?還請韓公子留步。」趙師睪身為工部侍郎兼知臨安府,如此大的官,面對無官無職的韓?,居然自稱下官。客氣話剛說完,他又沖韓?身後道:「史公子也請留步。」
韓?擺正臉色,朝趙師睪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,吩咐兩個家丁送趙師睪一程。
趙師睪受寵若驚道:「啊喲!這可如何使得?」
只聽韓?的聲音遠遠傳來:「雨天路滑,趙大人路上當心。」接著便有腳步聲行過飛橋,趙師睪挺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,帶著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,在兩個韓府家丁的護送下,離開了豐樂樓。
劉克莊用餘光瞥了一眼,見韓?和史寬之回入閣中,水天一色閣重新關上了門。他望向樓下,看著趙師睪離去的背影,不禁想起這位知府大人在南園之會上當眾學狗叫的傳聞。趙師睪學狗叫一事,被眾多官員看在眼中,成為私底下的笑談,短短一天便傳遍了大半個臨安城。太學裡不少學子聽聞此事,痛罵趙師睪是狗知府。劉克莊哼聲道:「好一個朝廷命官,不思為民請命,上報國恩,卻當眾學狗叫去巴結韓侂胄,如今又與韓?沆瀣一氣。狐鼠擅一窟,吏鶩肥如瓠,這趙知府與韋應奎都是一路貨色。臨安府衙的官吏如此這般,真是沒救了。」拿起酒盞灌了一口酒,雖是他最愛的皇都春,此時卻毫無美酒醇厚之感,竟覺得有些乾澀發苦。
親眼看見韓?和史寬之出現在水天一色閣中,宋慈至此才敢確認,馬致才趕來通風報信的對象就是韓?。眼下馬致才已與韓?見了面,韓?勢必已經知道他在聽水房中驗出血跡一事,他雖不希望事情朝著這個方向發展,但對他而言,這倒也不全是壞事。之前他還不敢斷定,驗出來的血跡就一定與韓?有關,可馬致才這麼急著趕來向韓?通風報信,反倒說明房中血跡與韓?脫不了干係。
確認了水天一色閣中的人是誰,宋慈不打算再在豐樂樓多作停留。他沒有查到足夠多的證據,眼下還不是與韓?當面對質的時候。他料想馬致才用不了多久就會回望湖客邸,於是和劉克莊立刻動身,先一步離開豐樂樓,返回瞭望湖客邸。
然而宋慈並不知道,他和劉克莊背身坐在中樓邊角上的一幕,早已被人看見了。韓?送走趙師睪後,立刻換回一副無所謂的神色,回到閣中繼續喝酒,並未發現宋慈和劉克莊。發現二人的是史寬之。史寬之一直站在韓?身後,送趙師睪離開時,他一眼望出去,目光在所有能看見的客人中掃了一圈,望見了邊角上的宋慈。雖然是背影,可宋慈穿著青衿服,在滿樓衣著顯赫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,他稍加辨認便認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