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此處,宋慈忽然朝一旁的許義看去,道:「許大哥。」
許義應聲上前,從懷中取出一物,交到宋慈手中。那是一塊牌位,上書「先妣李門高氏心意之靈位」,乃是跛腳李藏在床下木匣中的那塊牌位。宋慈昨晚就已去雜房找到過這塊牌位,但怕跛腳李回雜房後發現,所以沒將牌位取走。今早跛腳李和其他齋仆一起來到岳祠圍觀,宋慈便想著趁此機會去雜房取這塊牌位。當初許義也跟著去了雜房問話,知道跛腳李的床鋪是哪個,宋慈便吩咐許義悄悄去辦此事。
跛腳李突然看見這塊牌位出現在宋慈手中,神色為之一怔。
宋慈舉起牌位,對跛腳李道:「我上次去雜房找你問話,看見你擦拭這塊牌位,見上面有『先妣』二字,還以為是你亡母的牌位,其實並不是。這是你亡妻的牌位,之所以會稱之以『先妣』,只因牌位上的字不是你寫的,而是李乾所寫。李乾留在瓊樓牆壁上的那句題詞,我初見時覺得似曾相識,卻一直想不起在哪見過,直到後來受那對父子乞丐的啟發,懷疑到你身上時,我才想起在你這塊牌位上見到過相似的字跡。李乾題在瓊樓牆上的那句詞,是『桃李高樓,心有深深意』,雖只有短短九個字,卻有三個字與這牌位上的字重合。『李』『心』『意』這三字,用墨運筆如出一轍,顯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」
劉克莊聽到此處,不禁想起宋慈在瓊樓凝望《點絳唇》題詞時的場景,心中恍然:「原來你當時說字跡似曾相識,說的不是巫易的字,而是李乾的字啊。」
只聽宋慈繼續道:「李乾當年來太學求學時,曾將亡母牌位帶在身邊,在這一習慣上,你父子二人可謂一模一樣。倘若你認為這塊牌位還不夠指認你的身份,那就請你撩起褲腳,讓在場所有人看看,你之所以跛腳,到底是腿腳斷過,還是天生的長短腿。」
跛腳李沒有撩起褲腳,只是點了點頭,道:「那你何以認定是我殺了何太驥?」
宋慈道:「何司業死的那晚,曾去岳祠制止學子祭拜岳武穆,當時有一位叫寧守丞的學子,外出尋齋仆打掃岳祠,正好看見你經過射圃,就把你叫了去。從雜房去往太學任意一道門,都不會經過東南角的射圃,若說你是夜間去射圃打掃,可孫老頭曾提及你負責打掃的是持志齋,射圃並不在你打掃範圍之內,為何你會出現在射圃呢?我於是想到,也許你是在暗中跟蹤何司業,尋找下手的機會。
「我發現何司業的屍體時,他的後背上沾有不少筍殼毛刺。我一開始以為何司業是在某處竹林遇害,可案發後第二天,劉克莊到提刑司大獄來探望我,帶來了幾個太學饅頭,其中有筍絲饅頭。做太學饅頭的食材,需提前兩三日買好,由齋仆用板車拉回太學。板車拉過竹筍,多少會留下一些筍殼毛刺,倘若再用這輛板車移屍,屍體上難免就會沾上毛刺。何司業是在里仁坊的家中遇害,移屍至太學岳祠,路途不短,又是年關將近,沿途行人頗多,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發現。倘若以板車移屍,只需蓋上一層布,上面再堆放一些貨物,假裝是齋仆在搬運貨物,這樣的場景,每天都能見到,沿途無論誰看見了,都不會起疑心。你原本是和孫老頭一起使用板車搬運貨物,可前些日子孫老頭染上風寒,你便獨自一人用板車搬運貨物,這便有了避開孫老頭搬運屍體的機會。你雖然跛腳,年紀也大,力氣卻不小,你在中門外搬扛掀翻在地的米麵時,我是親眼瞧見了的,一袋袋米麵重達百斤,你搬扛起來竟渾不費力。以你的力氣,要勒死何司業再用板車移屍,並非難事。」
跛腳李微微點頭:「這些細枝末節,想不到你竟能將它們聯繫在一起。」嘆了口氣,道:「宋大人,殺人就該償命,你說對是不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