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睡醒後,薄冰終於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:「你在亞恩林島上的那三年,遇見過最討厭的東西是什麼?」
「哈?」池醉倚在床頭,向他投去不解的一眼,「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告訴我。」
「行吧,」池醉興致全無地擺擺手,「討厭的東西多了去了,什麼蛇、螞蟻、蜘蛛,還有一些折磨人的器械、工具……都討厭的要命!不過你要說最討厭的……」
他的目光逐漸放空,似乎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:「——最討厭的,應該要數那個醫生的女兒。一開始上島的時候,我打不過別人,總是被別人打進醫務室,鼻青臉腫,滿身傷痕。當時人手不夠,她就被派來照顧我,經常幫我痛罵那幾個惹是生非的傢伙……雖然這樣過後我會被揍的更慘,但我還是很感激她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啊……」池醉諷刺地笑笑,「我聽見她跟別人說,她會這樣幫我,是因為我是她見過最弱的學員,幫助弱小是醫護人員的天職,是她的使命……不過這些事也過去了,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「再後來呢?我還想聽下去。」
「再後來?再後來我就成了島上最強的學員,曾經揍過我的都被我狠狠修理了一頓,於是她辱罵的對象就從那些人變成了我,」池醉攤手,「怎麼樣,是不是覺得很滑稽?」
薄冰點點頭:「聽你這麼說,她不是真的想幫助你,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無聊的同情心,你當時一定很難受。」
「是啊,我寧可被別人揍上一百遍,也不想接受這種幫助——畢竟比起幫助,這種自以為是的同情更像是侮辱,一個是肉/體的傷害,一個是心靈的傷害,左右都是傷害」。
說完這些,池醉定定地凝視著薄冰:「我知道你問這個問題的意思了,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——」
「如果你是那個醫生的女兒,你會怎麼做?」
薄冰沒有猶豫,直接給出了答覆:「我不會去跟那些人說不要欺負同伴之類的話,我只會偶爾給你些建議,讓你自己去改變現狀。」
聞言,池醉微微一笑:「所以,我們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?」
在他的感染下,薄冰也跟著輕鬆起來,眉宇間的憂慮漸漸散去——
他知道,他們找到了最好的辦法。
「不過我現在倒是有點遺憾。」池醉嘆息。
薄冰問:「遺憾什麼?」
「沒什麼,我只是在想,如果能早點遇到你,該有多好。」如果能早一點,他們或許會像人世間最平凡的夫妻那樣過上一段安寧的日子,沒有神明、沒有遊戲、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,只有兩個普通人,相伴到老。
年輕時是兩個英俊男人,年老了就是兩個小老頭,他們或許還會養一條像伊利那樣的大狗,時不時手拉著手出去溜達幾圈,秀秀恩愛,享受一下別人羨慕或鄙夷的目光。
可惜……
相知恨晚。
無論是他,還是薄冰,抑或是宿眠宿琬,誰都沒有把握在神明遊戲裡活下去,既然如此,又何必做無謂的糾纏?
池醉之所以遲遲不願向薄冰踏出那一步,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兒——
一個人的命很好承擔,可如果這條命上背負著兩個人的感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