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他走到病床边坐下来，手虚虚落在唐奶奶的手背上。
玉儿，我来接你了。
棠离好像看见了当年的故事。
为了等她的心上人，扎着麻花辫穿着花衬衫的姑娘扛着父母的压力，旁人的异样的眼光，日日月月，一天一天的熬，一天一天的苦等。
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，她终于还是等到了。
又过了许多年。
她的先生先她一步去了，她带着半生的回忆，在他们的小窝，每日枕着对他的思念醒来，又带着对他的思念醒来，或许偶尔也会听着音乐起舞，只是没人再笑她章鱼婆，然后陪她一起扭动了。
但好在现在，她还是等到了。
走吧，玉儿。
棠离见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，却没看向床边的丈夫，浑浊的眼睛转了几圈，居然看向了他。
小离？
隐形术解除了？
棠离好像明白了，小雪的妖术虽然让他隐形，但到底还是阴阳相隔的人，他虽然看得见，却还是只能跟活着的人对话。
不过是几天不见，床上的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，苍老得像个陌生人。
原来到了这个时候，时间的指针拨弄得这么快吗。
他走到另外一边蹲下来，捧着唐奶奶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。
奶奶。
哎哟。唐奶奶指尖感受到了他眼泪的温度，笑他：哭得太丑了，掉什么眼泪啊，我要去见你唐爷爷了，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。
她的眼睛缓缓移向天花板，唇角带着笑，少女一般。
棠离看了眼她另一边半透明的灵体，压了下眼睛，又落了两滴滚烫的泪。
这两滴泪让他很意外，他以为自己是个冷漠的人。
他还是没忍住，说道：她在你身边，来接你了。
啊。
她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她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。
别哭了孩子，我这一生真的是知足了，回忆过去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甜的。我每天都在想，他先过去会不会惦记上别的女鬼啊，想追着他去。
但我又想替他多看看这个世界，他看的书比我多，总是他跟我讲这个世界的新奇事。我就想我多活几年，多经历一些，再见到他也能显摆显摆，最不济我能聊聊我们的儿子女儿、孙子孙女。
我唯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棠离看向病床另一边的老者，他坐在床边，温柔的眼神看向病床上的人，时隔多年，仍旧一如初见。
唐奶奶再次侧头看向棠离。
听说你养了一只猫。
这问题有些突兀，说到此时，她好像恢复了些力气。
她伸手握着棠离的手，棠离不知为何掌心一阵刺痛，以为是老人弥留之际神志不清醒，掐了他一下，但又觉得这力度不像是一个弥留之际老人该有的。
养了猫就要对他负责。
这我知道。
他的一生都是你的，灵魂都是你的。
棠离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，但他眼睛糊了眼泪，脑子也跟着转得缓慢。
我知道的，您放心。
唐奶奶听完这句话，好似终于用完了力气，声音孱弱得只剩下了气息。
挺好的，这样你也不寂寞了。
第9章 花期到了
哔
棠离听见了仪器传来的警报声，紧接着波动的线条开始变换，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睡在隔壁的人立刻清醒了过来，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妈！妈！
医生！医生！！
也是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了，半生也不知经历多少风风雨雨，但在那一瞬间好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，只是跪在地板上握着那只任由余温的手，不停地喊着，像出生时刚落地那样。
既然已经到了医院，应该也是做足了准备，只是到了这一刻还是无法控制。
他这一生，喊出去的母亲再也没人应了。
医生护士忙忙碌碌，被电话叫醒的亲友人来人往。
棠离像一缕没人看见的孤魂，不想打扰他们，也不想参与他们的死别，他也觉得那画面简直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，听见一句惊喜的老头子，才微微觉得松了口气。
小雪不知何时也跟他到了无人的楼梯间。
唐教授走的时候，一直都担心，不知道小玉没了他的日子要怎么过，我听见了他的愿望，便用妖丹留住了他的魂魄，无声的陪着小玉过了一天又一天。我也不知道两个人一起投胎，下辈子能不能距离更近些，但至少漫漫黄泉路不会再孤单了。
棠离看着他面前的小花妖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碰到她，尝试着将手附了上去，居然摸到了她的发丝，没有温度但很柔软。
谢谢你。
没有，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。
你的盆还要拿回来吗？
不必了。
棠离以为她是想换家了，所以不再需要那个花盆。
他准备离开医院，见到病房里那个盆已经没了，便通过消防通道离开。
医院离奇的鬼怪故事，还是不要再多一个了。
他回到车上，坐了一会儿，想问小花妖她的妖术解除了没有，却见到这妖上了他的车，就变成了一束花躺在了后座上。
看起来像是消耗过度了。
棠离车窗落下，想找个人确认一下他是否现身了，刚好一位大叔走到他面前。
住宿吗。
住。
棠离开车去旅店办理入住，前台见他一手行李箱，另一只手抱着束白菊花，又是一双红肿的眼睛，便道了一句。
节哀顺变。
谢谢。
棠离拿着房卡上楼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心情度假，现在想想，还是明天睡一觉就滚回去好了。
他给小雪找了个矿泉水瓶将就，想来她都成精了，应该不会那么需要土壤。
棠离弄好之后拿了他的睡衣去洗澡，此时他在发现他疼过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符号。
像个闪电。
唐奶奶不应该有这本事，她要是有这些本事不应该看不见唐爷爷的魂魄。
棠离揣着一脑袋疑惑去洗澡，洗完穿好睡衣出来，临睡前看了眼小雪，见那本来绿意盎然的花叶竟然开始枯萎了。
小雪？
棠离觉得这是不太对劲。
他把花拿出来，快步跑下楼，找了块柔软湿润的土壤挖了坑把她埋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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