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悯笑了笑,把温言拉过来:还有辨章。
温言向几个老人家作揖,老人家们都点点头。
温公子。
这时小剂子搬了两个圆凳过来,韩悯紧紧地挨着他坐下。
圆桌上烛火摇曳,杯盘狼藉。
韩悯站起身,一伸手,把酒壶拉到自己这边。打开壶盖看了一眼,里边的酒水只剩下半瓶。
他按住酒壶,对老人家们道:可以了,不能再喝了。
韩爷爷敲了敲桌面:拿过来。
韩悯抱着酒壶,坚决摇头:不行。
见他这样,韩爷爷只好怀柔:爷爷在写书,没酒不行。
写书,写什么书?让我看看。
他把酒壶递给温言,嘱咐他拿好。
韩爷爷年老,眼花手抖,提不动笔。这阵子教小剂子识字之后,再要写东西,就自己口述,小剂子执笔。
曾经韩爷爷也写了许多的文章。他一跃成为文官之首,凭借的是一本《治安疏》,后来韩家遭难,罪名也是他的一本戏本戏说国史。
那戏本写的是此时在座的几位老人家,外加德宗皇帝的事情。后来遗失了,韩悯找了很久,也只找到一张纸。
韩悯以为这回几个老人聚在一起重写的,也是这本戏本,结果一看小剂子那里的书稿,却不是。
这像是一本字书,解字的书。
韩爷爷道:这些天教他和老杨识字,我和你老师都觉着,现在的字书文人气都太重了,刚开始学压根就看不懂。正好我之前也给老杨编过一本,只编了最常用的一百个字,现在得闲,和你老师再重新编一回,把三千个字都编进去。
韩悯再仔细地看了看:爷爷有心了。
韩爷爷浑浊的眼里放着光:德宗早些年就说要开化民智,应当有一本贩夫走卒都能学的字书。这才写了十来个字,你看看有哪里要改的?
既然是给他们看的,不如添上几个从戏本话本里摘出来的句子。韩悯把书稿还给小剂子,不过今天太晚了,爷爷快回去睡觉吧,明天再写。
他把爷爷的拐杖拿过来,把老人家们一个一个送回房间。
他想问问爷爷还记不记得那册戏本,又庆幸自己没有在听到爷爷写书的时候,口无遮拦地就问了出来。再也找不回来的戏本,可以用一卷新的字书填补。
戏本写的是他们几人,他们几人再编字书,遗憾自然不成遗憾。
*
韩悯房里还有一张小竹榻,留温言睡一晚也正好。
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房时,温言和统子白猫并排坐在榻上,温言伸着手,小心地帮它捋毛。听见韩悯回来的动静,就收回手。
韩悯从架子上抽下一条干净巾子,一面擦着头发,一面道:你喜欢的话,借你一个晚上。
温言低着头,应了一声:嗯。
他兴致不高,韩悯便走上前,把猫抱起来,放在他的腿上:来吧,摸吧,跟我客气什么?
系统咬牙道:韩悯,我就是你哄人高兴的道具是不是?
你不是特别喜欢文人吗?辨章龙章凤姿,开心点。
韩悯把温言的手按在猫背上,系统甩了甩尾巴。
就这么坐了一会儿,韩悯斟酌着开口:辨章,其实
温言连头也没抬,韩悯凑过去看了一眼,想起上回在文渊侯府的情形,心中一惊,连忙揽住他的肩,搓搓胳膊安慰。
好了好了,你别哭。断绝关系也是好事,早该这么做了,旁人都知道文渊侯是怎么样的人,不会说你的。你自己出来,往后就是另一脉温家的老祖宗,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韩悯随手拿起巾子给他擦眼睛,温言抬头看他,和他的巾子。
那是他用来擦头发的巾子。
韩悯下意识松开手:不好意思,一时情急。不过我头发还挺香的吧?
温言笑了一下,握住他的手:惜辞是我真知己。
文人表面相轻,内里惺惺相惜。
安安静静地坐着,再过了一会儿,韩悯把头发擦干,起身走到柜子前,打开高处的柜门,把叠好的被褥抱下来。
你去床上睡吧,我把小榻收拾一下。
温言走到床前,看见挽着帐子的银钩上,还挂着一柄长剑。
韩悯扭头看去,见他在看这个,忽然红了脸,说话也不利索:这个、是
他也说不出口,放下被褥,把剑拿下来,抱在怀里,最后朝温言傻笑了两下:是我的。
入秋的夜里有点冷,韩悯把被褥铺好,吹了灯,床榻相对。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,韩悯闭上眼睛,调整了一下抱剑的姿势: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
白猫卧在床上,温言一边摸着猫的脊背,一边问他:你总是这样睡的?
韩悯答得小声:是,要不然睡不着。
温言抬了一下眼皮:真没道理。
这是心理学的原理,你不懂的。
韩悯打了个哈欠,往上扯了扯被子。
他每次睡觉,傅询分明不在,参与感却很强。
不错。
*
一晃眼,就到了七月中。
月中的大朝会,还是韩悯当值。他抱着纸笔,陪傅询走进紫宸殿。
今日朝会,武将前排空出一个位置。
傅询只是扫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底下百官低着头,不敢多看。
傅询拂袖,在龙椅上坐下,淡淡道:信王昨日递了折子上来,说身体不适,想是从前在战场上落下了旧伤。朕派了几个太医过去,也准他往后都不用来上朝了。
前面的话都没什么,最后那句往后都不用来上朝一出,百官惊愕,看看两边的同僚,想说话,又不敢多嘴。
信王爷这是直接被圣上弄成了个虚衔?连上朝也不能来了?
摸不准皇帝真正的意思,众臣只能低头不语。
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情,内侍尖锐的声音让他们回过神来。
宣,谢岩进殿。
早几个月,谢岩就加入了推行新政变法小组。不过他仍旧住在建国寺的禅房里,也没有从傅询这里拿走什么,仍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手肘与膝盖上的衣料都打着补丁。
他是少年白头,以鬓角最甚,星星点点如白灰。因为吃得不好,住得不好,面色发白,唇色极淡,身长腰细。
纵是落魄至此,他也不卑不亢,缓步走上金殿。一扬手,俯身作揖:草民谢岩,见过陛下。
而后傅询请他平身,让内侍宣读韩悯一早拟好的圣旨。
这时众臣才知,原来他就是被宋国国君赶走的那位家奴出身的鼎元。
旁人议论,都像风似的,从谢岩耳边吹过。直到内侍说到,要将邻江三郡交给他推行新政,才神色微动。
他再一次俯身接旨。
不须蟒袍冠盖,玉带锦靴,无关身份地位,他原本就站在天下正中。
*
今日朝会之后,这两件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。
福宁殿里,很快就有人传回消息。
陛下,广宁王往信王府递了帖子。
傅询颔首,抬手让人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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