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齐国女子走在路上,坦坦荡荡,又遇不上这样对人指指点点的宋国男子,有何好怕?
她最后看了一眼满头华翠的荣宁公主,转身离开。
柳停与谢岩朝他们点点头,也跟着去了。
*
今日宫宴在和庆殿,为款待宋国使臣而设,百官皆在。
此时天色将暮,殿中灯火通明。
晚宴未开,诸位大人都聚在一块儿说话。
从前温言腿伤,在家休养了许久,此次是头一回出来参加这种宴会。
御史青袍,有如笔直青竹。
他与楚钰、江涣在一处站着,说些闲话,偶有从前相识的大人过来问好,也都一一见过。
而后外边传来太监的通传声:宋国广宁王、荣宁公主到。
众臣站定作揖,广宁王与荣宁公主则在仆从的簇拥下进入和庆殿。
他二人今日穿的是宋国的礼制服饰,宋国自诩中原正统,宋君自诩爱好风雅,宋国的服制也十分文雅。
二人在位置上坐下,荣宁公主低头整理衣摆,下意识按了按覆在面上的轻纱,却想起方才在宫道上,那小姑娘说起的话。
原来戴不戴面纱,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们自己。
她转眼看向身边的兄长。
赵存跪坐着,双手按在腿上,正欲揭开酒壶盖子,看看里边是什么好酒。
荣宁公主正要别开目光,正巧赵存也看向她,不放心地低声嘱咐了一句:好妹妹,你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差错。
她顿了顿,很简单地应了一句:我知道了。
不多时,外边又传来通传:圣上驾到。
赵存与荣宁公主起身行礼。众臣纷纷站定,双手平举,做了三个深揖。
楚钰悄悄抬眼一瞥,小声道:好羡慕韩悯啊,不用跟我们一起揖来揖去的。
温言神色肃穆:话多。
这时韩悯跟在傅询身后,自然是不用跟着作揖。
赵存也看了一眼,暗中撇了撇嘴。
齐国帝王礼服厚重,玄黑为底,间以红色。
肩担日月星辰,上受天命;腰系玉饰环佩,泽陂万民。
傅询走在和庆殿正中。
韩悯跟在他身侧,换了一身新的起居郎的官服,红得有些晃眼。
青玉玉带,将腰束起来,他原本就瘦,一身红的,不仅衬得他白,还显得他愈发高挑。
官帽皂靴,也嵌着同样的青玉。
傅询抬脚登上九级白玉阶,转过身来,面对殿中,淡淡地道了一声:免礼。
待他落座之后,众臣才依次入席。
傅询坐得挺直,转头去看韩悯。
韩悯拿着纸笔,站在一边,正往上边写字。
众臣入席,并不发出一点声音,却忽然听见傅询道:你过来坐。
旁人都抬起头,不知道他在喊谁,只有楚钰眼皮子也不抬一下,只是推了推前边的大人:大人,快走吧,没喊你,圣上喊韩悯韩大人呢。
果真如此,那位大人看着,圣上偏头看着红衣的韩起居郎,抬起手,指了指边上的软垫。
看韩悯有些迷茫,又说了一遍:到朕身边来坐。
他这话说得虽不大声,但是殿中人人都听见了。
韩悯一时间有些臊,原不想坐下,恐怕惹人非议。只是见傅询坚决,这才匆匆将纸笔收好,一掀衣摆,在他身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。
身边的内侍识眼色地送上一副新的碗筷。
韩悯道了声谢,然后就被傅询拍了一下脑袋。
他还戴着官帽,傅询一拍,就把他的帽子压下去了,堪堪遮住一双眼睛。
韩悯深吸一口气,冷静冷静,不要生气。
他调节好情绪,然后把官帽扶正,愤愤地看着傅询。
傅询轻咳一声,解释道:失手了。
韩悯一扭头,看见下边的大人们都已经坐好,百来双眼睛,都悄悄地往这儿瞥。
韩悯瘪了瘪嘴,拿起笔。
看吧,你们看吧,反正是我受欺负了。我要把这件事写进起居注里。
*
玉盘珍馐,琥珀美酒。
尽管如此,齐国的宫宴,对于来自宋国的广宁王赵存来说,更像是一场折磨。
宋国宴席上,歌舞助兴,美人眼波如水,腰肢窈窕,令人恨不能醉死在温柔乡中。
而此次齐国宫宴上的助兴节目,是刀光剑影的入阵曲。
鼓声激昂,金戈铿锵,十六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站成四列,手执未开刃的刀剑,两两对敌,随着鼓声过招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此时就在战场上杀敌。
赵存在宋国,连武场都很少去,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?
刀剑磕碰的声音每每把他吓得差点从位置上蹦起来,再珍奇的菜肴、再甘甜的美酒,他也是食不知味。
他心道,果真是南蛮荒芜,这样打打杀杀的东西,也敢搬到这种场合来。
九级玉阶上,韩悯坐久了,就忍不住放松下来,撑着头,看着下边人舞刀舞剑。
傅询捏着银酒杯,问道:你喜欢看这个?
嗯。韩悯点点头,你看左边那两个,哪一个会赢?
拿刀那个。
是吗?可我觉得拿剑那个看起来更厉害一些。
花架子罢了,自诩正统。
他仿佛意有所指,韩悯回过神,看向他。
我们也不是没有乐坊排练,你怎么偏偏安排了这个给宋国使臣看?
你说呢?
韩悯想了想:你想把宋国使臣吓回去?
傅询轻笑一声,没有回答。
韩悯再转头看,左边那两人,果然是拿刀的胜了。
酒过三巡,赵存起身,作揖道:禀齐国陛下,小王同胞妹妹,荣宁公主,仰慕陛下已久,特意排练了一段歌舞,请陛下观赏。
却不料傅询淡淡道:先皇驾崩,朕感伤不已。朕已在祖宗牌位前立下承诺,三年守孝,禁绝玩乐。今日宫宴已是破例,广宁王的好意朕心领了,歌舞便不必了。
韩悯恍然,宋国要把公主嫁过来,自然要引得傅询动心,傅询跟块石头似的,一句守孝就堵回去了,连个口子都不给他们开。
先皇虽然庸碌,却不想死后还有这样的用处。
荣宁公主松了口气,却不料赵存道:既是为了齐国先帝,陛下就更应该允许公主进献此舞了。
傅询眉心一跳:何出此言?
广宁王转头唤来侍从,那侍从捧着一个木匣上前,赵存打开木匣,从里边捧出一卷帛书。
此为我父皇与齐国先帝生前定下的联姻婚约,齐国先帝早已下聘给我宋国。我此番出使,也是为了送公主出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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