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言一顿,随后撑着手,往里边挪了挪。
韩悯又道:让他们去给你弄吃的了,等会儿就好。
多谢。
他二人总是这样,无话可说。
这时房中又只剩下他二人,气氛更加尴尬。
韩悯伸手,将竹榻里的枕头拿出来,放在他身后,让他靠着。
多谢。
我有两句话同你说。
温言低声道:正巧我也有。
韩悯转头看他:你说。
你先说吧。
行。
韩悯道:我是想让你好好养伤来着,御史台的位置,圣上给你留着呢。他虽然有时候脾气差了些,其实对人还是不错的。
温言却道:我主要是看他能做皇帝,对人好不好倒无所谓。
这你真洒脱。韩悯摸摸鼻尖,我是说,你有时候明知道说什么,圣上会发怒,就不要再惹他了。
文人
韩悯看着他的眼睛,正色道:这不叫文人骨头,这叫迂腐古板。譬如上回那件事情,你不该直接说,要让我去考科举,不想让我做官。你应该这么对圣上说
他清了清嗓子:臣知道圣上爱才心切,然则朝廷规矩不能不立。再者,韩公子才华出众,乃状元之才,有了这个名号,日后韩公子在朝中做官,也更容易。
他杏眼微抬:你怎么能直接骂我呢?
温言垂了垂眸:对不住。
我也不是教你骂我,你别真跟圣上说。
我知道。
韩悯又道:还有我方才进来时,听见你爹说的那些话。
他顿了顿:我原本是不该多嘴的。但是你有从龙之功,你是圣上的心腹,你可以向他提要求。要做御史,要文渊侯的爵位,甚至是要与父亲断开,你徐徐图之,都可以提。
温言嗫嚅道:不应当
韩悯反问道:这世间,佞臣宠臣都能讨赏赐,为何偏偏忠臣不能?难道反是忠臣更差些、不配么?
温言没想过这件事。
史书经卷上,好像不是这样说的。
韩悯正色道:该要什么就要什么,不用别扭,那是你应得的。有时候耍点小心思也是可以的。
可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话。
贤臣自苦,最不应当。
温言面色苍白。
料想他身上的伤还不怎么好,韩悯看了他一眼: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,我去看看饭
温言却拉住他的衣袖:再稍坐一坐吧。
默了一会儿,没什么话说,韩悯低头扣手手玩。
温言转头看了他一眼,随后收回目光,垂着眼眸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直到杨公公端着早饭进来。
汤药还在炉子上,等会儿就好了,先吃饭。
在榻上再摆上一个小桌,温言便就着小桌用早饭。
他端着粥碗,用瓷勺搅动着小米粥。
韩悯无聊地靠在枕上,随手翻他的书。
忽然听见温言道:对不住。
韩悯正看得入神,随口应了一声:嗯?
我之前总在圣上面前说你,对你也没有好脸色。
你总是骂我,我也很委屈啊。
韩悯瘪了瘪嘴,果真是很委屈的模样。
我知道。可我只是觉得从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我以为你与圣上罢了,不说了。昨天夜里,卫环来过,他以为我和你商议过折子,还以为你在殿上拿的折子是我的。我也没跟他说,我其实没让你看过折子。从前是我气量小,对不住。
要耿直的温言低头说错,可真是太难得了。
韩悯抬起头,盯着他瞧了一会儿。
温言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,没由来地有些心虚,便愈发低了声音:是我不好,从前对你有些偏见,我怎么给你赔罪都行。
韩悯忽然笑了,摆摆手:言重了,你快吃早饭吧。
见他眼中笑意不似作假,温言垂了垂眸,继续喝粥。
韩悯仍是随手翻书。
用过早饭,又喝了药,温言靠在枕上,闭目养神。
韩悯看完一本书,日头已然高起。
温言没有睡着,睁开眼睛时,神色清明。
他轻声道:我只有一个不着调的父亲,并无兄长朋友,你是头一个教我,文人那些事情的。
都是我爷爷教我的。
我从前还对你没有好脸色。现在想来,却是我错了。
韩悯合上书卷,看了他一会儿,拍拍他的手背,安慰他道:好了好了,没事了啊,我又不记仇。
温言反手握住他的手:今日见你,方见知己。
来自耿直文人温言的最高赞誉。
韩悯倒不觉得荣幸,反倒有些惊讶。
因为温言低着头,仿佛是哭了。
他一边四处找帕子,一边伸出一只手,揽住温言的肩,拍拍他的背,哄他道:好了好了,你别哭了啊。
没找到帕子,韩悯便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擦眼睛,正巧这时,杨公公从门外引了个人进来。
他一边道:在里边呢,说话说了有一会儿了,没吵架,好着呢。
害怕韩悯与温言吵起来、特意来接韩悯回家的傅询站在门前,拧着眉。
这不单是好着呢,这还有些太好了。
你们在做什么?
原本韩悯不觉得有什么,但是被他这么一问,就有些心虚了。
仿佛自己背着他做了什么坏事一般。
温香软玉抱满怀。
更何况温言,还是真温香。
温香的个子也不低,弓着身子往韩悯怀里靠,脊背微颤。
他低着头,攥着韩悯的另一只衣袖,正抹眼泪。
连头也没抬,眼睛面颊都是红的,往韩悯怀里靠。
韩悯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。
他将手半抬起来,看了看傅询,试图解释:这因为他哭了。
因为他哭了,只有我在这儿,所以就变成你看到的这样了。
傅询快步上前,看着他二人。
韩悯再一次辩解:他哭得太厉害了。
韩悯又道:圣上应该多关心一下朝臣的身心健康。
傅询冷笑:这倒还成我的不是了?
倒也不是,就是
依着韩悯的话,傅询看向温言,适当关心一下朝臣的身心健康。
温言,御史台的位置给你空一个,四个月后回去上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