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这天晚上用过膳,韩悯腿上盖着驼绒毯子,正给家里人写信。
杨公公坐在另一边,笑眯眯地给他剥杏仁吃。
刚见到韩悯时,觉着他实在是太瘦了,所以杨公公特别喜欢喊他吃东西,每天汤汤水水、干果零食,不曾有一刻停歇。
后来小剂子端着茶水进来。
晚上看公子吃的有点少,是不是身上不大好?沏了熟普洱,喝一点儿应该会舒服一些。
杨公公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家徒弟。
不错,很上道。
小剂子一开始以为傅询把他指给韩悯,是让他看着韩悯,后来发现,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。
前几日韩悯帮了他一把,许诺他等恭王倒台,就让他去找姐姐。他也就定下心思,不再想其他的事情。
他在榻边脚凳上坐下,给韩悯掖了掖毛毯。
韩悯放下笔:我又不是重病不起。
小剂子正色道:公子身体不好,从前吃不好睡不好,是应该多养养的。
这也太上道了。
韩悯想了想:也是。
小剂子把毛毯往上扯了扯:这就对了。
但是不能这么养。
韩悯隔着毯子,摸摸自己的肚子。
下午傅询说那一句,提醒了他,他忽然发现自己长肉了。
在宫里吃好喝好,每天都喝补药,两年的失眠之症缓过来,担心的事情一下子少了一大半,心情舒畅,很难不长肉。
明日早起,我们去武场做操。从前我不得不熬夜,现在我想重新做人。
他伸了个懒腰,看向杨公公:你老要给我爷爷写信吗?
杨公公摆摆手:几十年的朋友了,有什么好写的,他远在桐州打个哈欠我都知道。
韩悯笑了笑,把信交给小剂子:那明日帮我寄到桐州。
是。
*
次日早起,韩悯带着他二人,溜达着去武场。
韩悯挽起衣袖:系统,给我广播体操的分解动作图。
系统断然拒绝:我没有这个东西。
肯定有的,你找一下。
我绝不会看着你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!你是个文人,你应该喝酒练剑,我是个文人系统,应该督促你喝酒练剑。
可是我就会做七彩阳光和舞动青春,求求你了。
系统甩给他一本太极拳图解,就不再理他。
韩悯翻了两页,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大学课程里学过太极拳。
很有意思,就是考试很难。
系统不理他,韩悯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傅询来时,便看见青年一身素衣,风中猎猎。眉目清远,风骨峻峭。
卫环拿着长剑上前,刚要递给他,傅询却摆手:今日不练。
是。卫环将长剑收起,看向韩悯,韩二哥练的这是什么?怪好看的。
傅询面色一沉,转回头,对卫环道:你看什么?
卫环满脸疑惑,为什么我不能看?
傅询又朝他摆摆手:把剑放回去。
支走卫环,待韩悯做了个收式,傅询才上前。
韩悯俯身行礼,唤了一声陛下。
傅询点点头:今日怎么忽然来了这里?
臣一向身体不好,跑两步喘三喘的,近来得闲,想着过来练练。
确实是这样的。
韩悯出生时不足月,小的时候又怕疼又娇气。韩家抄家之后,在牢里和暗室里都走了一遭,就更不好了。
傅询看见他修长的脖颈,白皙又脆弱,下意识抬起手,想摸一摸。
没等他动手,韩悯便扭头看他,皱了皱眉:你干嘛?
傅询便改了动作,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走。
韩悯捂着脑袋,暗暗地骂他,什么毛病?
他跟上傅询的脚步,问道:陛下这是要去哪里?
武场修过几次,不像你小的时候那样,带你走走。
韩悯的怒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在看到一武库的长剑银枪时,他就忘记了傅询拍他脑袋的事情。
从前韩悯就知道,傅询此人有两个爱好,一是养鹰,一是习武。
他把两个爱好都玩到了极致。
傅询看着韩悯傻乎乎地穿行在殿中,连声赞叹,到底没忍住笑。
韩悯从架子那边探出脑袋,问道:陛下,这些东西登记造册了吗?
傅询低头,掩去笑意:不曾。
应该像文人的藏书楼一样,做个目录册子的。
你若是得闲,不如
韩悯点点头:好啊,我得了闲就帮陛下整理一下。
没等再说话,韩悯仿佛看见什么,歪了歪脑袋,快步上前。
他在一个檀木弓前停下脚步。
那檀木弓有些小,应当是少年人习武用的,上边箍着银线。
傅询在他身后站定,解释道:是你从前在学宫里用的那个。
他这么说,韩悯便想起来了。
那时少年人初初长成,傅询柳枝抽条儿似的,从小胖子长高长瘦,变得十分俊朗贵气。又因为身份高贵,学宫里的少年都众星拱月似的围着他转。
有一回在学宫武场里捡到一柄檀弓,朋友们鼓动他试试,大约他是天生神力,试了没两下,那柄弓咔嚓一下就断了。
随着咔嚓一声碎了的,还有回来找弓的韩悯的心。
韩悯握紧拳头,没像小时候那样冲上去打架,气哼哼地转身就走。
傅询站在后边,愣是没说一句话。
待韩悯走后,才怒道:刚才是哪个让我试试的?
好半晌,温言淡淡道:拿去修一修吧。
此时武库里,傅询站在韩悯身后,一手撑在桌边,一手去拿檀弓,不动声色地,将韩悯圈在怀里。
他一面道:折断之后,我让器造府的工匠用银线缠好,本来想还给你,结果你一连三个月没理我。
韩悯浑然不觉其它,接过檀弓,拨了一下弓弦。
他甩了甩右手:我现在也用不了了。
他的右手使不上劲儿。
韩家抄家,整理出几大箱的书稿,他追着进宫去求情,跪在紫宸殿的台阶下。
那时傅询不在,恭王傅筌仰着头,踩着他的右手走过去。
治得不及时,养得不好,手腕算是落下了旧伤。
所以他这两年写字,总是左手研墨。砚台放在左边,方便左手写字。
两年前的事情,他算是落下一身的毛病。
他想把檀弓放回去,傅询却握住他的手腕,要他把手搭在上边。
傅询站在他身后,脚尖抵着他的脚后跟,让他站好。
他自己没怎么使劲儿,就是一手虚握着檀弓,一手勾着弓弦。
手臂平直,目光平视,傅询带着他,拉了一个满月弓。
随后他稍低下头,靠得很近,吐息在韩悯耳边。
恋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