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询再没看他一眼,迈开步子,回到殿中。
卫环叹了一声,拍拍小剂子的肩,安慰他道:不是什么大事儿,你去找韩二哥认个错,只要韩二哥不计较,圣上也不会计较的。
他把萝卜头往前递了递:喏,把鹰给韩二哥拿回去吧,他人很好的。
把鹰交给他,卫环也就跟着傅询进了门。
傅询坐在榻上翻书,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:那个小太监,是什么来历?
卫环会意,抱拳告退:臣去问问。
不多时,他就回来了。
十年前锦州大水,他随父母逃难来了永安,后来双亲病故,八岁时被舅舅舅母转手卖进宫。
傅询翻过一页书:再没有家里人?
没有。不过他入宫之后,在膳房打杂,有一个与他同乡的小宫女对他很好,那小宫女年长他几岁,他二人结拜做了姐弟。
那宫女呢?
那宫女模样不错,有一回恭王入宫,看见了,就向先帝讨去了。再后来,便是杨公公有一回被大雨困在膳房,他伺候得周到妥帖,杨公公就收了他做徒弟,把他提拔到福宁宫来。
难怪。
他是有心筹谋。
杨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来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今日却走了一招险棋。
他近来跟在韩悯身边,大概猜到新皇登基,要料理恭王了,所以想趁早向傅询讨个赏赐,把他姐姐从恭王府带出来。
所以用韩悯的事情,向皇帝示好。
卫环问道:陛下,要怎么办?
韩悯知道了吗?
还不知道。我提点他,让他去请罪,不知道他会不会说。
他会说的。朕与你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,等韩悯来求我。
卫环的嘴角抽了抽:陛下,我觉得这样不太好。
傅询淡淡道:让韩悯帮他一次,往后他对韩悯就忠心了,就不会再有方才的事情了。
卫环恍然大悟:陛下高见。
傅询笑了笑。
重要的是,还能让韩悯来找我,感觉很不错。
*
偏殿里,韩悯正喝补药。
杨公公坐在他身边,眯着眼睛,帮他把金丝枣的核儿剔去。
小剂子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,下定决心,推开门进去,扑通一下,给韩悯跪下了。
韩悯被他吓了一跳,药碗差点儿翻了。
你怎么了?
求韩公子恕罪。
小剂子不愿起来,伏在地上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小人一时鬼迷心窍,小人错了。
韩悯叹了口气,放下药碗:起来吧,往后不要这样了。你姐姐的事情,我帮你问问圣上,好不好?
小剂子站起来,垂着头,想起方才卫环说的那一句他人很好的,不自觉红了眼睛。
韩悯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地喝了药,拣了个金丝枣含着,问杨公公:圣上那边传膳了吗?
估摸着还没有。
那我过去看看。
他起身,杨公公不大放心地嘱咐道:你小心点说话,现在不比从前,可不能那样没大没小的了。
我知道。
韩悯经过小剂子身边:你留在这里,不要出去,旁人问起来,就说我罚你了,也算是给圣上一个交代。
是。他抿了抿唇角,轻声道,多谢公子。
从偏殿出来,韩悯去了正殿。
他早几日就搬到偏殿去住了。
总睡龙床,像什么样子?
他搬去偏殿的时候,傅询让人拿给他一个小香炉,还把自己的一柄佩剑给了他,现在那柄佩剑就挂在韩悯的床头。
镇邪助眠。
或许是因为香炉和佩剑的原因,又或许是因为最近在喝药,韩悯的睡眠质量迅速上升。
咽下金丝枣,就到了正殿。
卫环等在门前,看见他来,兴高采烈地迎上来:圣上在里边呢。
韩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这孩子今天怎么怪傻的?
殿里点着蜡烛,傅询坐在榻上翻书。
韩悯唤了一声,随后走到他跟前,拿起桌上的铜剪,剪去烛花。
烛焰摇曳。
傅询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让他过来,却问他:你要说出宫的事情?
韩悯在他面前坐下:这是其中一件。
还有什么?
他便将杨面姐姐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最后道:我想着,恭王这些年搜刮了不少的东西,等惩治了他,恭王府定然是要抄一遍的,王府的侍从姬妾,大约是充入教坊
韩悯抬眼觑他:想求陛下开个恩,就让他把他姐姐带出来,我
你要怎么?
我我为陛下鞠躬尽瘁。
傅询不语。
不辞辛苦?
忠心耿耿?
死心塌地?
傅询合上书卷:足够了。到时抄了恭王府,就让他去找他姐姐。
烛光照着,韩悯眼睛一亮,忙不迭谢了恩。
你还有一件事要说?
嗯,今天我去见柳师兄,他说我可以搬去柳家住。我想着,还是在国孝里,总住在宫里,也不太方便,所以想求陛下一个恩典,放我出宫去。
这个不行。
诶?
傅询解释道:傅筌对你怀恨在心,你不在宫里住,恐怕给他可乘之机。朕是为了你好,才留你在宫里的。
韩悯转念一想,好像也有道理。
和名声比起来,还是生命安全比较重要。
他要是去柳家住,连带着柳家也会被傅筌盯上,连累他们,反倒不好。
傅询见他出神的模样,还以为他是摇摆不定,轻咳两声,开始给他讲刺客专用的刺杀手段。
什么睡着睡着被捅一刀,走在路上被扎一箭。
一通忽悠,韩悯被哄得一愣一愣的,觉得自己随时都小命难保。
果然宫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他甚至想留下来和傅询一起睡。
为了自己的安全。
*
话虽这么说,但韩悯还是得出宫一趟。
他有一件不得不办的事情。
磨蹭了几天,他向傅询请了旨意,拿着腰牌出宫。
头戴大斗笠,遮着脸,绕过三四条街。
永安城比桐州城大得多,也繁华得多。
韩悯一手扶着斗笠,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