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悯正绑头发,猛地听见这句话,手上动作也顿了顿。
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,方才还笑着说话,才一句话的功夫,这就变了。
他斟酌着想开口。
正巧这时,杨公公领着一个小太监来奉茶。
杨公公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,身后那个小太监年轻面白,韩悯没有见过。
杨公公自然也听见了方才那句话,看见韩悯要说话,怕他惹着傅询,便抢先开口。
那怎么行?老臣已经和我这小徒弟说好了,等老臣出了宫,就保举他做大太监。陛下要让温公子来,也已经迟了。
小太监跟在师父身后,一言不发,给韩悯奉茶。
傅询原本还想再说什么,转头看见韩悯正与那小太监说话。
韩悯悄悄问他:你是杨公公的徒弟?你叫什么名字?
小太监低眉垂首,答道:小的叫杨面。
杨面?
名字不好记,大人唤我小剂子就是。
韩悯有些疑惑:小剂子?
面团里揪出小剂子,就是小人。
韩悯没忍住笑:挺有意思的,你自己想的?
小剂子应道:是,小的从前在膳房当差。
傅询原本也有心给韩悯找两个侍奉的人,此时见着这人与韩悯投机,几不可见地抬了抬眉。
他对韩悯道:有意思就留下。
韩悯还没来得及拒绝,傅询便对小剂子道:往后跟着韩大人。
小剂子连忙谢恩。
他知道韩悯不大想要他,但是
只要他谢恩谢得够快,韩悯就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在宫中待了许久,他太懂得抓住时机了。
这一上午,韩悯收获满满。
一个准许韩家回京的承诺。
一个起居郎的官职许诺。
还有一个小剂子。
韩悯觉着自己今年要走大运了。
*
再过几日,便是先皇驾崩的三七日。
照规矩,皇族中人都要在封乾殿守灵。
韩悯来永安城之后,五王爷傅让就一直想去福宁殿看看他,但是傅询不准,怕他吵着韩悯养病。
傅让很是不服。
想那时韩悯回来,还是他头一个看见韩悯,把他背回来的呢。
他背回来的,也不让他看。
又不是玉雕的、雪堆的,怎么就会被他看坏了?
所以这次进宫守灵,傅让一早就悄悄让人递了信给韩悯,让他抽空出来一会。
将近傍晚,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,韩悯披上衣裳,小剂子陪着他,去见傅让。
两人走在宫道上,小剂子还以为他要带路,却不料韩悯好像比他还熟悉宫里。
韩悯解释道:小时候常在宫里玩捉迷藏。
想起从前的事情,他忍不住多说两句:我常常躲在封乾殿附近的那个高楼上,圣上不大喜欢躲着,他一般是抓人的。五王爷傅让比较好玩儿,他有一回挂在墙上下不来,又怕被别人笑话,死活不让我们喊人来。
小剂子问道:后来呢?
韩悯笑着道:后来德宗爷爷就来了,把他抱下来了。但是那时,德宗爷爷身后跟着文武百官,傅让好几天都不敢出门见人。
到了地方没等多久,傅让便从他身后走近,拍了拍他的肩。
韩悯。
韩悯回头作揖:五王爷。
傅让一摆手:怪生分的,以后还像从前那样喊名字就好了。
傅让的母亲惠太妃有一点儿胡人血统,所以傅让的模样也有些像胡人。
眼窝大,鼻梁高,身形骨架也大。
手臂上还纹着一颗狼牙
那时他们一起去胡人的集市上玩儿,傅让年轻气盛,放下豪言,要纹一整匹狼,结果才纹了半颗牙,就抱着韩悯,哭着喊着说不纹了,要回家。
就这一颗狼牙,还是韩悯觉着半颗牙太丑,使劲按着他,才纹好的。
傅让板起脸来,应当是很威严的模样。不过他随母亲,又总是与悦王傅乐待在一块儿,总是和和气气的模样。
他性子讨喜,即使是君心难测如先帝,他生前也最偏宠这个儿子。
韩悯笑着道:好久不见。
傅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大包燕窝人参,要塞给他:送给你补补身子,你前几天倒在宫门前,可真是吓坏我
话未完,便听闻有人冷笑道:早几日便听闻,皇兄在宫门前捡了个人回来,本王一早就想见识见识,不想却是从前文官之首韩家的韩二公子。
韩悯循声看去,注意到那人右手手背上,有三道鹰爪抓痕。
那人顺着他的目光,低头看去,忽然想起什么,一扯衣袖,将抓痕盖住:前几日被一个畜生抓了几道,那畜生血淋淋的,怪惨的。
他又道:韩悯,既然已经攀上了圣上,怎么还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、私相授受?若是因此失宠了,没得教本王为你捏一把辛酸泪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傅询:神经病,离我老婆和我们的宝贝(萝卜头)远一点!
傅让:哥!那我呢!
傅询:神经病,还有那个傻弟弟,离我老婆和我们的宝贝远一点!
第22章 分外柔和
说话那人长相阴鸷,颧骨微凸,眼角狭长。
正是恭王傅筌。
傅让将燕窝灵芝全都塞给韩悯,回头要同他理论:四王兄
韩悯抱着东西,抬脚别了傅让一下,把他挡在身后。
*
先皇子嗣不丰。
太子傅临三年前过世,二皇子早夭,傅询行三,再往下数便是恭王傅筌与五王爷傅让。
还有几个皇子,年纪尚小。
几十年前,韩爷爷还在史馆做个抄笔小吏,以半生心血著了一部《治安疏》,苦于无路可投,便壮着胆子,在宫道上拦下德宗皇帝的御驾。
韩爷爷官任太史令,韩家由此显贵。
人前人后,德宗皇帝常说韩爷爷堪为文官之首。
韩悯小的时候,韩爷爷进宫与德宗皇帝说话,常带着他。
宫墙榴花处,三个年岁差不多的皇孙正放风筝。
傅询靠在墙边,支使五弟傅让把风筝放起来。
傅让便乐呵呵的,拿着风筝,在宫道上来来回回地跑。
而四皇孙傅筌不大喜欢和他们一块儿,抱着手,站得远远的。
那是韩悯头一回看见傅筌。
系统说:那是四皇孙,张奉仪所出,张奉仪病逝之后,由贤夫人教养。
韩悯见过贤夫人,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,料想贤夫人对他不好,所以养成他这样孤僻的模样。
于是他走上前,从随身带的荷包里翻出一颗话梅,塞给傅筌:给你吃。
他二人的关系原本不错,一直到某一年的中秋宫宴。
十来岁的韩悯被哄着吃了两杯果酒,溜出来醒醒酒。
正坐在廊前吹风,却看见醉得不省人事的傅询被不认得的人扶着,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。
韩悯把人拦下来,原想把傅询扶回去,却又听见殿上吵闹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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