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温言又问:你怎么不把这个也一起交给王爷?
韩悯道:你是他手下第一号文人,往上递折子的事情,不好直接越过你。
多谢抬爱。
不用客气。
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。
今日仿佛有些不同,温言竟拿起墨锭,研起墨来。
他发出组队邀请:若是得闲,一起把你写的那封折子改一改吧。
韩悯接受邀请:也行。
虽说不太喜欢对方,但对于对方的才华,他二人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很佩服的。
韩悯解开笔橐,坐到温言身边,还推了推他的手臂:你坐过去点儿。
他还挺自来熟。
温言再看了他一眼,到底没说什么,默默地给他让了位置。
拿了新的纸张来隽写,原稿被他二人圈圈点点,改得墨黑一片。
有时争论不下,就一个字眼,议论了许久。
韩悯一把夺过原稿:稿子我写的,我就那样改。
温言抿了抿唇,试图和他讲道理:这没道理。
直到正午时分,卫环送了饭菜过来,才暂时歇一歇。
韩悯捧着陶碗,正要夹菜,忽然听见温言说话。
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来?
韩悯缩回筷子:被抄家时,王爷拉了我们家一把,我过来报恩啊。
温言看着他,目光通透。
韩悯忙道:好好好,我承认我有一点点私心,我希望王爷做了皇帝之后,能给韩家平反。
温言冷笑一声:你便是什么都不做,王爷日后也会为韩家平反,你也会加官进爵的。旁的人拼死拼活换来的东西,你都会有的。
韩悯皱眉:那不能吧?我凭什么?
温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:你不知道?
韩悯呆呆的:啊?我应该知道什么吗?
温言皱眉,看他的眼神有点儿探究。
韩悯被他看得有些奇怪,悄悄问系统:统啊,他这是什么意思?
系统思考了一会儿:可能是说你和定王的君臣之情很深吧。
韩悯点点头,低头吃饭:原来是这样。
*
韩悯在柳州逗留了两日,把自己带来的粮食与药材交接给傅询,又与温言把折子改好定下,便要告辞。
这日夜里,韩悯坐在驿站走廊阑干上看雪。
傅询外出办事回来,便看见一片白茫茫里,粗布麻衣的文人靠着廊柱坐着,身上披的大氅,兜帽都跑脱了。
他伸出手,指上染着黑色的墨迹。
转眼时看见傅询,韩悯便从阑干那边翻出来,扯了扯衣裳,走进雪里。
傅询道:你在做什么?
韩悯道:在等你啊。
傅询没来得及再问,便听韩悯道:我明天一早就回桐州,来同王爷告个别。
闻言,傅询眸色一暗:嗯,明日本王送你。
韩悯摆手:不用不用,我就是过来道个别。还有一件事
他从袖中拿出三张银票,还有一张地契。
这个还给王爷。
昨日夜里,韩悯从外边回来,一进房门,就看见这东西放在案上。
傅询抿了抿唇角:不是我的。
韩悯凝眸:王爷,扯谎就没必要了。
傅询轻咳一声:给你你就拿着,还给我做什么?
事实上,他在给韩悯银票的时候,就已经考虑到了韩悯可能不会拿。
所以忍住给他塞三十张的冲动,只放了三张。
韩悯认真道:你又不像恭王有产业,会做生意,会捞油水。手下一群兵将还要军饷,朝中拨调肯定不够,又要自己贴补
正巧这时,卫环走出来,在后边喊道:韩二哥,宵夜好了!
韩悯应了一声,把银票与地契卷成一卷,塞进傅询手里:还给王爷。
他要走,傅询拉住他的衣袖,把他按住,颇好笑地看着他。
我没钱?没产业?
韩悯疑惑:不然嘞?
傅询这才想起,原来自己与他已经两年没见了。
现在这世上只有韩悯,会以为他没钱没势力,三张银票也要还给他。
韩悯又问:一起吃点东西吗?
傅询点头:好。
在房里,韩悯捧着碗,将米粥吹凉。
傅询问:你把你们家的祖宅抵出去,就不怕旁人买走了,买不回来?
不会的,我和债主说好了,我会慢慢赎回来的。
顿了顿,韩悯又道:我自己会买回来的,王爷还是不要破费了。要是能抵回去,王爷还是快抵回去吧。
傅询笑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总是这样傻乎乎的。
*
次日一早启程,韩悯怎么来的,就怎么回去。
还是那样一身粗布衣裳,用发带绑着头发,杏眼透亮。
傅询礼贤下士,牵着他的马送他出城。
出城之后,并辔同行,一路送到十里外。
傅询骑在马上,看向他:你放心。
那当然,你可是
系统钦点的、能做皇帝的定王爷。
可是韩悯却临时改了口,道:王爷万事小心。要是不成,王爷就赶快来桐州找我,我早就计划好了逃跑路线,可以顺便捎上你
他一贯爱说玩笑话。
傅询定定道:用不上的。
再行出去一段路,韩悯对傅询道:王爷,足够远了,再远就直接到我家了。
傅询一扯缰绳,骏马停下。
韩悯看向他。
他原本让系统准备了很多君臣送别的诗句对答,临别前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只轻声道:那我回去了,地震之后恐有余震,王爷多小心。
傅询微微颔首,摆手让他回去。
一松缰绳,正要走时,忽然听见傅询沉吟道:你放心。
他总喜欢说这句话。
韩悯扯着缰绳,回头看他,笑着应了一声:我知道。
骏马奔驰,袍袖风满。
文人风骨峻峭。
傅询在原地看着他离开,若有若无的笑意到了眼底。
傅询自认为,自己与韩悯,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。
只是他自个儿也说不清,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。
许是某年朋友们一起游湖,韩悯跑到船头,拿过乐娘的琵琶,一边拨弦,一边唱他即兴做的词儿。
又许是某年宫宴,传唱梅花曲时,韩悯唤了一声傅询,就把梅花枝子,连同自己,一起掷进他怀里。
撞落满怀,摇荡心旌。
不过自傅询把韩悯放在心上开始,韩悯在他心里的分量,从来只增不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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